第十一章：热带水果的标本室 (第1/1页)

    博览会的农业馆，是一座充满理X光辉的建筑。高挑的玻璃天窗将南国的烈日过滤成一种冰冷的明亮，空气中不再有市场那种鲜活的味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、乾净的化学药水味，以及被洗净後、整齐排列的「成果」。

    春梅站在一整排巨大的玻璃展示柜前，觉得自己彷佛走进了一座寂静的坟墓。

    展示柜里，那些原本生长在泥土里、挂在枝头受风吹雨打的热带水果——莲雾、芒果、凤梨、木瓜——此刻全被洗去了泥尘，标注上JiNg确的日文学名与产地统计。有的被浸泡在透明的福马林药水瓶中，sE泽变得诡异且永恒；有的被切开，露出JiNg确的解剖结构。

    「林小姐，你来了。」

    雫的声音从後方传来。她今日穿着一套素净的白sE研究服，领口别着博览会工作人员的徽章。她正向几位穿着西装、神情傲慢的内地视察官员解说着。

    「……透过土壤改良与接枝技术，我们成功提升了本岛种莲雾的甜度与耐运X。这不仅是农业的进步，更是帝国将这片原始土地文明化的证明。」雫用一种春梅从未听过的、专业且客观的语调说着。

    春梅站在不远处，看着那些官员满意地对着玻璃瓶点头。她突然感到一种冷意从脚底蔓延开来。

    在那些官员眼里，这座岛屿是一个巨大的实验室；在雫的解说里，这些水果是数据、是资源、是向天皇献祭的产物。而春梅，她看着那一颗被切开展示的「红心莲雾」，想起的是幼时在後院树下，与玩伴争夺那带有淡淡花粉香、清脆多汁的果实。

    那是她的生活，现在却被装进了瓶子里，成为了被研究、被定价的标本。

    等到官员离去，雫才有些疲惫地走到春梅身边。她脱下白sE的手套，露出纤细的手指。

    「抱歉，刚刚那是例行X的导览。」雫的眼神恢复了春梅熟悉的温度，「你觉得这里怎麽样？这些都是我参与整理的样本。」

    「很壮观。」春梅轻声说，目光却避开了那些玻璃瓶，「只是……这让我想到，在有栖川小姐的眼里，这座岛屿的所有东西，是不是最後都要变成这样？贴上标签，写上名字，然後放进柜子里保存起来？」

    雫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她敏锐地察觉到春梅语气中那抹不易察觉的刺。

    「林小姐，这是在保护它们。如果不经过科学的记录，这些物种很快就会在混乱中消失。」

    「消失，或者在泥土里自然地腐烂、发芽，那是它们原本的命运。」春梅转过头，直视着雫，「被泡在药水里的莲雾，虽然永远不会坏，但它也再也没有香味了。有栖川小姐，你在研究它们的时候，有没有想过，它们愿不愿意被这样看着？」

    这是一场无声的对峙。在充满「进步」气息的农业馆里，殖民者与被殖民者之间那道隐形的鸿G0u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横亘在两人之间。

    雫看着春梅，她看见了春梅眼中的受伤与倔强。她意识到，尽管她们交换了食谱、交换了T温，但在这个巨大的国家机器面前，她们的身分依然是如此不对等。她是那个拿着手术刀解剖的人，而春梅，似乎正感同身受着那种被切开的痛。

    「对不起。」雫的声音变得很小，她伸出手，想要像往常一样触碰春梅，却在半空中停住了，「我以为……我是在了解你的世界。」

    「你了解的是资源，而我活的是味道。」春梅垂下眼帘，轻轻往後退了一步，「有栖川小姐，今天的展览很JiNg彩。但我突然觉得，这里的空气太乾净了，乾净得让我喘不过气来。」

    春梅转身走出了农业馆。外头，博览会的喧嚣依旧，太yAn依然火热，但那GU属於泥土与汗水的焦渴感，此刻竟让她感到无b亲切。

    雫独自站在那排玻璃柜前，看着瓶子里那颗永不腐朽的莲雾。她第一次发现，原来科学的JiNg确，竟然可以如此残酷地割伤一个人的心。

    她在当晚的笔记本上，没有写下任何关於农业的数据，只写了一句话：

    「我试图留住这座岛屿的标本，却差点弄丢了这座岛屿的灵魂。」

    而春梅回到家，走进那间昏暗的旧厨房，疯狂地削起一颗颗带皮的凤梨。唯有那酸甜的汁Ye溅在手上、那GU刺鼻且真实的野X香味充盈鼻腔时，她才确信自己还真实地活着，而不是某个玻璃瓶里的幻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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